论无我

本文试图理解一个问题:我是什么?为什么更多人都说无我、丧我、无己、无我相?为什么做到这一点又是这么的难?

答:因为Atman作为一种现象天然地而且很自然地表达在现实世界里,并且该现象在进化中被编写在了生物的硬编码里。 想要完美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理解存在、社会性、以及个体的自我解脱。

1. 生物——一个物种(或者说一种生命)的存在及其意义?

举个例子,生物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生物归根到底似乎只在表达一个目标:活下去!繁殖下去!这不算是生命的目标,倒算是回顾生物的演化史后得到的结果。即:那些不试图让自己活下去的生命(因为他们的行为范式里没有让自己活下去)并不会活下来,因此无法展露当下的视角里。——只有那些以让自己存活、增长为目标的程序才能被展露出来,从这个角度来看,生物之所以存在其意义是延续自我的存在,即生命的意义是让未来很远很远的某一刻自我仍然可以被展露,即生命希望在未来的很远很远生命同样有意义甚至更有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探究存在的意义必须要牵扯到时间(而且是历史性的时间)。因为生命本身其存在就是为时间而服务的——生命没有为当下服务的——生命是为未来仍然存在生命而设计的,所以生命的当下存在是之前生命的目标,生命的当下行为是为了未来能够存在,生命的未来是生命当下行为的结果。作为整体,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未来能够存在。

2. 理解人类作为一种生命的存在意义与个人作为一个个体的存在意义的区别

人类自然而然表现的所有行为、文化、思想都是为了人类作为一种物种能够继续存在的结果。

这是因为:倘若不是这样,那么人类就不会存在。那么作为回顾者和继承者的我们就看不到这些人类的遗产和现状。所以可以断定,人类的文化就是为了能够继续存在而产生的文化。人类的决策就是为了人类能够继续存在而产生的决策。外观、习性、身体、意识都是如此。

但是应该意识到人类的习性与每个个体的习性不同。在过去百万年里,为了能够充分爆发人类存在的潜力,人类发展出社会性,发展出语言,发展出同性恋爱、佛教、i人、舍生取义等等等等现象与思想。从个体的角度来看,这类思想并不能保证该个体的生存。从物种的角度来看,这类思想确实极有意义。

同性恋爱实现了对社会性群体的调控与性别认同。i人是一种专门分化出来的虽然不善于合作但是能够提升社会思考深度从而促进进步的力量。舍生取义的文化是指在一个物种整体面临危险时鼓励部分个体挺身而出的奉献精神。

所以可以说:这类东西虽然在个体维度上强烈破坏了该个体自我的存在意义,但是极大地提升了人类作为一种生命其继续延续(即在未来存在)的可能。这种截然对立的现象其实是目前诸多思潮缘起所未能思考清楚的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也是试图解答“无我相”这个问题所需要事先廓清的点:在这里面,究竟什么是我?

3. 作为生命的我与作为生命的个体的我与作为非纯粹也非完满的生命之下的一个个体的我

3.1. S1: 最纯粹的与最完满的

理解对我的界定,仍然需要回到最初的生命问题(此处的生命被定义为一种试图在未来继续存在的东西)。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单细胞开始:一个单细胞生物A通过分裂的方式变成了两个单细胞生物B和C。从这个过程中,A存在的意义得到展露,因为这个物种存在的时间、似然率至少被这一过程延长了。另外一个问题是:在这里面,哪一个个体可以代表该物种呢?从一种叙事角度上看,答案可以是都可以:在A,B,C里,任意一个个体都可以代表该物种。假设由于末日该物种只剩下一个个体,这个个体也可以(至少从理想状态下)繁衍下去。

3.2. S2: 仍然纯粹但已不再完满的

为提升某生物作为一个物种在进化开盲盒过程中的各类优势,有性繁殖的出现使得“我”的定义出现了第一层迷雾。

有性繁殖是指,生物个体在完成物种延续存在这一根本意义上不再自我完备。即每个生物个体被表达为一个有缺陷的个体,只有当该生物个体与其他若干生物个体组合达到完备性的要求之后,这一生命的意义才得到体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有性繁殖进化出的是一分为二的缺失方式。像阿西莫夫在《神们自己》里所假设的三人成性的模式非常出奇地在地球这样一个进化大舞台上并没有展露,这无疑也表明2进制足以表达所有组合信息。

总之,不管怎么说,有性繁殖的出现使得个体身上的完满性被剥夺了。一个个体无法宣称它可以(在存在意义的维度上)代表一种生命、一个物种了。对于两性的有性繁殖,至少凑齐一雌一雄才在生命延续的意义上有代表性。

3.3. S3:不再纯粹且早已不再完满的

在有性繁殖为生物进化提速之后,个体的另外一个特性在遗传学上被表达,这就是个体的分化与功能性。对于人类而言,这也被叫做社会性。

举个例子,像蚂蚁、蜜蜂这类团体,会有专门负责生殖的个体类别,即蚁后。蚁后可以快速大量地产生出一堆的后代。同时,又有专门负责获取能量(即食物)的个体类别,如工蚁,他们可以快速大量地采集食物。

但是,这里面的问题是:不同的个体类别仅仅继承了该生物的一种功能(行为特征)。即:单个的蚁后活不下去,因为没有食物;单个的工蚁也无法繁殖,因为工蚁没有性功能。当且仅当二者组合,生命作为一个物种的完整活动特征才被表达出来,同时被高效运行。

与有性生殖带来的一个个体对生命表达的缺失一样,这种功能的分化与专业化也是一种要么从基因、要么从各种随机因素或环境因素中所催生出来的对生命表达的缺失。

人类直到很晚才解锁这种缺失,但是这种现象在很多动物的身上已经相当常见并且让人恐怖了。人类在功能上的缺失在人类社会化的过程中出现(或许在这之前,猴子的时代就已经有了),然后在生产力发展产生剩余价值之后人类社会出现私有制,这种现象被放大,以至于出现了阉人这类牺牲自我个体的完满性来为整个物种谋利的类似于蜜蜂或蚂蚁的行为。随着私有制的不断发展和商品经济的全面入侵,一直到今天(21世纪20年代),人类的这种社会化才初步达到蜜蜂或者蚂蚁的级别:即某些落后地区的人疯狂生育,城市里大批工蚁疯狂工作但是难以生育,同时生殖器官的繁殖意义被剥除,转而成为一种对自我苦涩生活的奖励。

那么,一个个体在表达生命的功能性上的缺失,被叫做“不再纯粹”的motivation是什么呢?

笔者承认这个表达很有迷惑性。表面上看对于这个个体而言它变得更纯粹了——该个体只需要聚焦在一个或几个生命所表达的功能上,同时无需关注剩余其他的所有功能。但是这里的问题是:对于某些个体而言,生命存在的终极意义——让生命继续存在 这样一个东西不再直接与这些个体产生关联。举例:对于工蚁而言,它一生对于蚂蚁这个物种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干活:盖房子、采集食物、等等等等。蚂蚁存在的意义和它存在的意义并无任何的直接关联,二者实现了解耦。我们知道,就像当代社会下的上班族被经济体制和文化控制以不断地扮演人类工蚁的角色一样,工蚁也不得不依赖于它几千万年来进化的生物本能持续不断地做工——这就是蚂蚁这个物种给予工蚁这样一个个体种类所赋予的存在的意义。但是,但是,倘若蚂蚁可以从某个角度上(或许是基因序列里未被进化所完美修补的bug)从这种本能里抽离出来,而它作为生命的存在的意义没有被赋予(工蚁没有生殖能力)、其本身的意义被抽走(不断搜集食物的本能bug了,消失了),那么这时候,这只工蚁就不得不思考起自我存在的意义。而人类个体所面临的存在问题也仅仅比这个问题还要复杂一点。

在进入下一部分之前,不妨稍作总结。个体类别在功能性上的缺失导致了个体存在的意义与个体所属的生物物种存在的意义存在了一个根本性的解耦。即使两个不同的个体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满的个体集合,这个个体集合也不一定(且大概不会)表达出这个生物所存在的意义。一开始,这些个体类别的意义还可以是被赋予的,但是越到后面,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人类虽然表达出社会化倾向,但是这种社会化问题在商品经济社会铺开之前都是一个小问题——每个人确实有自己的分工,但是每个人也可以在不同限度上改变自己的分工,同时两个人类(一男一女)确实还是可以代表人类的存在意义的。这种古早的物种功能缺失倾向被孔子察觉到,滋生出所谓的“君子不器”,即作为一个君子不能不活得像个功用性的器物,要活得像个人。但是人类个体真正大规模变得不再纯粹则是在社会化大生产、机器广泛使用、商品经济铺开全球之后。这也是马克思所讨论过的人的“异化”。

3.4. S4: 意识为什么会出现?“意识到我是我”为什么会出现?“意识到实际上没有一个我”又为什么会出现?

一个物种为了实现其根本意义(即继续存在)的所有活动过程都必然要遵循该物种所处的自然环境现象。在这里面,有几种最基本的活动过程是不得不考虑的:

  1. 处理信息。
  2. 修改信息。
  3. 拟合过程。

即:生物个体需要能够捕捉所处环境的“现象”,对于这些现象进行“反应”,最终借助于进化或者其他方式不断地调整这个反应,使得“继续存在”这个目标函数可以最大化。

在这个过程中,哪怕是最基本的最简单的生命,其发展也必然符合以下模型:1. 能够持续获得state(当下所有的状态的总结);2. 能够产生 action;3. 有东西可以充当revward。

这是最基本的能力,被叫做感知。人类创造AI也是在这个步骤起步的,从上世纪80年代到2013年重新兴起再到2020年之前,无数的researcher聚焦在指纹识别、人脸识别、手写数字识别、ImageNet、行人重识别、OCR、语义分割等最基本的感知任务上。

从感知往前跃进的一步被叫做认知。而认知并不是一个自然而然发展出来的东西。认知的问题非常复杂,尤其牵扯到了一个问题:意识为何会出现。

关于意识的出现问题至今没有任何让我能够信服的解释。甚至于定义“意识是什么”都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们或许能说有意识的个体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但是很难说清楚什么是意识。考虑到篇幅问题,笔者对意识的理解将被完全省略。我们直接考虑以下问题:“意识到我是我”为什么会出现?

Proposition 1:从生命的角度看,活得不纯粹且不完满是产生“我”这一概念的必要条件。 换句话说:只有那些既不纯粹又不完满的个体有条件“意识到我是我”。

证明很简单,对于那些纯粹又完满的个体,诞生出我自己和其他个体这一区别是毫无必要的。这种额外的同时无意义的进化需求会被剃刀否决。对于不完满的个体,识别为我的我,也仅仅是识别出一个同性和异性罢了。在这类个体的眼中,我作为雄性与其他雄性也当是了无区别的,而我作为雄性与伊作为异性当是有所区别的。这里产生了一个binary的差距:我与人。或者彼与此。更进一步,当个体也不再纯粹之后,便存在更精细的对我的认知了。比如对于蚂蚁:有雄蚁,工蚁,兵蚁,蚁后等等等等。这里对我的理解提升了一层,即产生了新的概念:众生。不同的个体属于不同的类别,每种类别下的个体都会认同于自我的角色,而这些角色规定了我是什么。 《金刚经》里提及:“无我相、人相、众生相”,事实上这三种相是一个互相关联的关系,执我为开始,才能建立主体与客体关系,即人相。如此才能蔓延到众生。

对于高度社会化同时发育出语言、文明的人类而言,“我”与他人这一区分也变得极其精细。值得注意的是,人脑之所以耗费如此海量的资源以支持对自我的认知,正是因为这一切本身就是人类个体被人类社会所需要的。工作、文化背景、血缘、样貌、声音、财富等等等等几乎有无数的维度可以精确地将“一个”个体从它自身与所有其他的个体里区分出来,同时进化需要这种做法因为这么做是必要的,所以人脑的眼睛、大脑都这么干,使得在人类的“我”的概念里我就是指的我这一个个体——我自己。直到今日,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都还是把“我”这一概念理解为我自己,而别人则是除了我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现代社会下,仅仅有一种模糊的多个体为一个我的概念,这是那些成家之后的人。比如一些父亲或者母亲,他们会在自己子女的身上得到一种认同感:有一些这辈子没有机会去做的事情子女做了,仿佛自己做了。又或者所有临死之人以有后作为我继续存在的安慰。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人类个体而言,我被理解为单个的自己个体这一点毫无异议。

现在可以回到夲小节的题目Q1.3:作为生命的我与作为生命的个体的我与作为非纯粹也非完满的生命之下的一个个体的我

当我们在谈及“我”时,我们在讨论哪个我呢?当询问人生的意义,思考的又是哪一个范畴呢?

是说的人类吗?自然不是,因为对于人类的意义而言而言,我这一个体并不纯粹,也不完满,我是缺失的。“我”不是人。 所以讨论人生意义,只能考虑我自己这一个体的人生意义。

当然,“我”自然可以代表出人类的终极意义。“我”这一个体只需要再找一个人就可以凑齐完满性。但是这并不代表这是人生唯一的活法。人类之所以会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一问题,甚至诞生出各种观点,就是因为在今天人类作为一种生命已经进化到了可以允许一部分人类个体思考这些东西甚至不去生孩子的这一阶段。

有人会说:不结婚,不生育,难道不是违背生物本能么?可事实上就是有很多的生物会进化到专门有部分个体不生育,比如工蚁。又有人说:那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么?回答是:都很可怜,或者都不可怜。以蚂蚁为例,蚁后生下来就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天天被关在阴暗的屋子里挨草;雄蚁朝生暮死,被逼着下崽,活得短,动不动射着射着就死了;工蚁连性能力都没有,每天忙忙碌碌个不停,而获取的食物啥的自己还是最后一个享用的。————在不同的生物物种分工上,真的有谁比谁高贵吗?有谁比谁更可怜吗?有谁比谁更爽吗? 如果真有一个不劳而获的个体类别(人类社会称之为class,阶级,一种非常粗浅且不客观但是有意义的概念抽象),那么大自然在进化中也会把有这一个体类别的生物群体淘汰掉。在人类社会,也会有革命出现。 正如《庄子》里写的,不同的人、不同的生命活在这个世界上表现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晚风拂过树林、竹林、山地、湖面所发出的不同声音一样。所谓的“天”籁(即自然(即道)作为哲学意义上的“晚风”吹动不同的生命所演奏出的样子)与“天”籁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彼此之分。工蚁并没有比蚁后更苦逼,蚁后也并没有比工蚁更高贵。双方只有彼此,没有高下。就算是逍遥游里的大鹏和麻雀,也是如此。但是,如果真正试图理解这个问题,眼下的解释仍然浮于表面。 人类确实还是和蚂蚁不太一样,并且是非常特殊的、非常有趣的不一样。详见下文。

4. 人类的进化:这种进化带来了什么?诅咒是什么?

图灵奖得主同时也是诺奖得主Hinton曾经有一句名言:“如何理解当下的人类?我们拥有旧石器时代的身体,中世纪时期的思想,同时手里掌握着堪比神一样的能力。” 这句话发表在AI最新的所谓元年(2023年),也就是large language model作为一种远超人类能理解的复杂度越过了人类交流感知的门槛之后。

这句话,以及一些书籍如《奇点临近》里的一些老生常谈,都牵扯到一个非常本质的问题:人类的进化已经经历了模式变动。更具体来说是,由于基于生老病死这样的淘汰整体迭代周期太慢,人类硬生生构建了一个新的“软件层面”的更新,使得人类在短短几千年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进化而言很短)经历了几乎无数次巨大的进化。这个过程和计算机被发明出来之后的软硬件更新与AI被创造出来之后的进化是一致的:

  1. 计算机发展史: 早期电子产品是直接用数字电路来表达逻辑。这样一个电子产品生来的功能便被固定了——它能做的东西就是电路所表达的内容——这就像很多受到基因(或者说本能)控制的动物一样。后面人们试图构建一个更“通用”的电子产品,该电子产品可以接受一个命令系列以支持一堆诸如加减乘除等等基础操作在内的最基本命令集合。这就是类似于大猩猩之类的动物,它具有一定的灵活性,但是似乎程度不够。在此基础上,新一代的电子产品又被开发出来,在这类电子产品上(也是在上一代的基础上),存在一个包含有诸多基础操作的合集——即系统,并且人们可以在这个产品上撰写并解析高级语言(这里的高级是指可以描述一些抽象的东西,而不是老在关心细节)。这样计算机就诞生了!通过高级语言,人们可以快速地构建各种计算程序,并且可以组织起来程序之间的交流,构造网络,可以干非常多的事情。而在这个过程中,计算机的硬件的更新可能几年才会更新,但是搭载在其上的程序则可以每天、每周、每月都进行各种迭代和进化。这使得计算机的发展进入了爆炸阶段。
  2. 语言模型的发展。早期的神经网络被用来进行单个任务。训练者准备某个或某些任务的数据集,然后设计神经网络模型,并调整超参数进行训练(所谓的炼丹)。后来人们捕捉到某几类特殊高效的模型架构,于是架构层面的复杂度被去掉了,人们只需要准备数据集集合。可是这样有个问题:对于不同的任务,我们需要不同的模型来进行支持。于是prompt出现了。prompt很自然地就是假装模型除了能像过去传入任务的输入之外,还能直接告诉模型任务是什么。换句话说:一个语言模型可以支持非常多的任务,用户可以告诉模型自己要完成什么任务,然后把该任务的输入也给模型。随着SFT、RLHF等的深入,语言模型完全可以胜任这个目标,这导致了ChatGPT的诞生,语言模型第一次拥有了计算机级别的东西。随后的发展里,各种复杂的Agent的井喷、MCP SKill等工具的提出等等等等都迭代地异常容易起来。

人类的发展也是如此。随着人类的进化,身体作为一种硬件的进化速度已经跟不上生产力的提升了。于是在语言与合作的刺激下,后天的学习超越了先天的遗传成为了第一进化源泉。知识如何积累,如何发展,这才是人类级别的进化。通过这种学习的方式,人类进化出了一种和蚂蚁蜜蜂耗子这些动物完全不同的社会化特征——属于人类的社会化特征。总结如下:

  1. 人类在出生时是高度同质化的。人类的分化体现在童年阶段和后面的阶段。换而言之,在当下,一个人最后变成人类这一物种下的哪一个分类,其实它自己是有一些选择的余地的。
  2. 人类社会的meta属性也在经历剧烈变化。人类文明的自由度在于,它允许人类不断调整自身的组织形式,比如政治制度、道德观念、思潮、职业分工等等等等。人类作为一种物种所表露出的人类属性,也是由于这种自由度而产生的。

总结起来一句话即是:人类的一切属于人类特色的东西,无不是来自于人类的社会化。而与此同时产生的一个相同的问题是:如何理解人类社会?如何理解人类社会化?这样的社会化有什么灾难性的问题?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比较大的问题,由于这里篇幅已经比较长了,所以不妨把他们全都放下。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从一个物种的终极意义的角度,不妨这么表述:社会化环境中的每个人都是人类这一物种所表达的诸多非纯粹的意义中之一的代表。再换句话说:

Proposition2:任何的处于社会化群体中的个人其人生的意义便是承担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与生命其自我所构建的诸多非纯粹意义中的一种。

这种说法似乎在说,人类就像是工蜂一样,在自我的“分化”之后便被“分配”了自我存在的意义。而在这种叙事之下,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在哲学层面的最高道德就是贯彻执行自己在物种中所成为的这样一号功能性的非纯粹的目标,以此服务且完善于人类整体。有的蚂蚁负责打工,有的蚂蚁负责当士兵,有的蚂蚁负责射精,有的蚂蚁负责怀孕生孩子。Proposition2说的更明显一些就是:一个人此生存在的意义往往在这个人出生的那一刻就几乎决定了,一个人此生存在的意义往往在这个人自我分化完成之后就结束了。无论是天生的基因,还是几十年来的耳濡目染,还是身边人的薰陶,“大家都是这样”,还是背后根植的文化、道德、传统、习俗,总之,在某一个人生节点之后,可以认为这个个体在人类社会的意义上“发育成熟”了,这个人实现了自我对自我的归训——他(她)建构出了一个我的观念,用于与其他所有人进行区别,也用于与其他所有人交流。这个我不仅仅是用来标记自己,更是用来让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全部整体了解到自己。一个人自称“我”就是指这个人在拿着镜子端详着自我的行为——即这个“主体”把自己假装是“客体”然后以这些“客体”的主体身份审查自己这个明明是“主体”的“客体”。在建构出我的那一刻,他自然也就建构出了世界——即他自然建构出了在人类文明与人类社会下的我在这一“整体”中的所处,由此其意义也变得无比清晰了。

现实世界中似乎也总能找到一些例子来佐证这个说法。比如,种姓制度就是这样一种试图将人类提前工蚁化的方式。婆罗门负责人类的精神世界,刹帝利负责掌握世俗的政治活动,首陀罗负责人类社会的工艺,而吠陀则沦为苦力或奴隶。这一制度被批判落后的主要原因是它违背了人人平等等高深的理念——即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其出生时纵有差距,但总体上还是同质的。强行令同质的人类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去优化,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在除去中国以外的其他地方曾经长期保有。

从伦理学的角度看,基督教下的文明或者世俗儒学曾经也展现出过类似的逻辑:权威的若干个小类比,无论是西方的先知还是东方的圣人,都会撰写若干人类应该遵循的规则——什么是良善的,什么是罪恶的,什么是提倡的,什么是禁止的。甚至于,人与人之间应当如何相处,什么算得上是美德等等,一切的东西都可以被规定。这种建构在工业革命之前长期存在,并在近现代逐渐解体。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这种建构在古代是非常合理的——在一个生产力不甚发达的时代,社会的结构、人与人之间的组织形式、乃至于人类在各种非纯粹性活动下所积累的经验增长都是非常有限的。因此:确实存在一些圣人可以跳出局外观察整个局势,由此总结出若干人生于世的近似最优解。而由于社会进步的缓慢,这些近似最优在千年的尺度下长期适用,由此便呈现出种种所谓的“传统”了。

从社会制度的角度看,proposition2同样被错误当作一种制度的指导思想。军事化的普鲁士制度、计划经济、以及苏联形式的体系都是如此。在一个被“计划”的社会下,一个人其存在的意义也已经被很好地规定了。从全局的角度来看,如果将人类这一物种所有的为其终极意义服务的功能进行拆解,并按照资源的紧张程度和当下人类的需求进行客观合理的分配,从理论上看这样的一个社会将是一个最优的理想社会。此时,每一个人类个体都将清晰地意识到自我与人类文明整体之间的关联究竟为何——这些人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极有意义的——甚至连这意义也是极其清晰的。可是这里面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的制度与设想却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呢?为什么这种思路往往都是一开始效果极好但是后面难以维持最终产生了系统性的崩溃呢?为什么计划经济甚至还不如市场经济这种又低效又短视的经济模式可靠呢?

这个问题其实涉及到了人类社会组织与进化的根本,并从个人存在的意义挂钩。下文将会详细解释,此处给出一个简短的回答:因为这类制度非常严重地遗漏了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在服务于其终极意义时衍生出的诸多非纯粹意义里的一种。而产生这种遗漏的原因是负责构造这些制度的个体类别们没有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思考过人类进化的过程,也没有真正意识到人类社会的发展究竟是如何被一点点实现的。

4.1. 那些寻找自我存在意义的人

4.1.1. 人类物种有一特殊的非纯粹性意义:促进自身的进步

我们在上一部分提及说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与其他的社会化物种有很大差别,并列举了两条。这两条背后的核心观察都是: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其进化在其自身内部完成。

不同于蚂蚁、蜜蜂等通过自然筛选的方式不断地更新自身的社会化组织方式,人类学会了通过永久存储的书籍等东西来完成自身的迭代,这是在自然进化的速率被认知为过慢之后人类自我开启的新一轮进化。而这个进化(源自人类内部的进化)又是如何实现的呢?

考虑一个问题:对于一个物种A,这个物种存在如下的被分工的功能性的个体类别集合\(D=\{a,b,c\}\),以高效地支撑起A的继续存在的目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设计D使得在D被设计完成之后不再需要外界改动,D自身就能实现更新?

答案很简单,需要集合D里面有这么一个个体类别z:这个个体类别z下的个体$α,β,ρ∈ z$不满足于他们之前所属的个体类别。换句话说,无论是通过基因,还是通过文化等等各种方式,人类社会总是需要千方百计地构建出一部分人类个体——这部分人类个体应当为人类这一物种的终极意义如何被具体展露而展开分析————有时甚至这群个体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这样的分析,有时甚至这群个体不是怀有这种宏大的目标,仅仅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因素。但是无论如何,需要有人站在这样的一个meta-D的视角去重新塑造D这样一个非纯粹的功能集合。对于蜜蜂、蚂蚁、老鼠等动物而言,D的塑造是通过自然、环境、进化等等事物的筛选实现的——而对于人,人类则是通过一部分群体的自我反思而意识到这一切的。

在历史上,这\(z\)——这样的一个群体被赋予许多不同的名称,意识到自我存在这样的历史使命从而将这种使命自我赋予到自我身上以形成极为独特的“我”的概念的这一顿悟的过程也在不同的文明中存在着不同的名词。悟道、得果、天爵……许多名词都在描述这种状态。

但是不管怎么说,归根到底,这样的一个过程是非常孤独的。这种孤独感有点像是一个非常聪明且努力的侦探费劲精力终于揭开了一个迷雾重重的案件的面纱,可是面纱之下的答案却一无是处。似乎破案前什么样子,破案后仍然是什么样子。$z$们试图向身边人揭示它的发现,可是这往往是无法成功的,因为揭示这个行为本身就背离了这个个体本应该所属的类别,于是便也不被理解和承认。甚至这群意识到将自我存在意义赋予自我的人——这群人的这种赋予感也仅仅是昙花一现,因为他们中的很多并没有勇气去完完全全离开过去建立的一些——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关系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同时由于这个世界非常精妙的“颠倒特性”以及身体上的惯性,发生“退转”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人类社会在认识到这样一个个体类别存在的必要性上曾经吃过无数次大亏。首先最典型的一次计划经济体制。由于相关的机制没有充分考虑为这部分十分必要的个体提供计划(有时也很难计划),几乎所有的相关社会运行体制其发展都停滞或者消亡了。人类社会在这件事上碰到的第二个巨大的(且现在仍然还在碰触的)钉子就是学校与科研机构的建立。人类幻想通过建立专业化的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的研究机构来批量生产那些在各个非纯粹性功能类别之外的能够去不断进化和修改$D$的家伙。很显然这是不够现实的。这样做的结果是人类培养出了大量的臃肿且庸俗的所谓“科研人员”,每个人都顶着Doctor或者Professor的头衔其实实际上对于D的改进意义甚至比不上一些前沿的公司。关于这种高等教育的research问题在人类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先例,经院哲学,无论是中世纪时期的基督修士还是伊斯兰的经院哲学家还是那烂陀寺或者中国各大寺庙的出家人或者像太学这种经学机构,都是社会集中花钱供养一部分人员承担其整个社会的一部分特殊z群体的做法。

不可否认,很多大学、研究院以及古代的许多庙宇都出过很多厉害的人,相关的伟大成果就更不用说了。然而,这并不代表这种仍然带有严重计划性的行为是合理的、符合对z的定义的做法。作者并不是因为自己是科研人员所以才痛斥这个行业。作者之所以否定这种做法的价值是因为正如现实世界里这些机构的庸俗化一样,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将z这个个体类别变得庸俗化。

为了证明这个论点,需要首先揭示出满足能够改造D集合的z群体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只要充分理解了这一部分个体的普遍特性,对于这个事情的认知便也十分清楚了。

4.1.2. 重新理解“上帝死了”

尼采有一句名言:“上帝死了”。关于上帝背后的隐喻将在对基督文明的阐释中进行详细剖析。为什么尼采会说出这句话?

上帝快不行了这件事在尼采之前的宗教改革时代就已经有征兆了。在西方,从天主教到新教或改革宗的过渡,围绕的一个问题是一个普通人能否掌握释经权的问题。在东方的相同时期,王阳明对理学的批判,除了从本体论到认识论的过渡之外,同样也关系到相同的释经权的问题。释经权的背后代表着的核心诉求是:一个人的命运究竟应该如何被确定。而释经权的交接则意味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已经迫使许多人思考自我的存在意义问题;又或者说:人类社会的发展使得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不再需要那么多的人聚焦在被分配的、无意识的、非纯粹性的功能性活动当中,而是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去聚焦在修改这样的非纯粹性功能意义集合D上。这是人类社会发展导致的人类个体们产生的必然的需求,也是人类个体们在这样的时代下的必然的结果。

随着这样的一个发展更进一步,随着机器生产与社会加工的更进一步,如何去改造D集合变成了一个越来越严峻的问题。这样的文化下一群人类个体不得不去面对自我存在意义的问题,从而发出这个宣言:上帝死了。

上帝在这里不仅仅代表漫长且发展缓慢的农业时代所总结出的那些近似最优的人生信条,也不仅仅是指幻想中的永恒的、绝对的、静止的真理的存在或规律能力等等的存在,上帝在这里就是the God,也就是the lord of everything,也就是那个能够让每个人都明白自己这一生或者是为了个啥有什么意义的人类社会下的那个抽象中的所谓“分配者”。这样的一个唯一的神决定把这样的一个人生意义的分配权交到每一个人身上,并说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这就是上帝死了。上帝死了不是说要干掉上帝,而是上帝已经消泯了,融入到了每个人的思想里,每个人都品尝着神的鲜血,由此享受着过去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权利,也遭受着痛苦终生的诅咒。

同时期其实另外一个更为精妙的一个表达是“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孔子所建构的道德伦理、社会运行制度、以及背后的哲学与基督传统类似,都是一套由于农业社会时期人类发展缓慢导致可以被长期利用的近似最优解。可是受到各方面影响,人类的许多个体也再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了,于是要打倒孔家店。这里不是说要拒绝儒学,而是说一个人不应该成为六经的教条的奴隶,而是说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建构自己的文化,从而建构起自我人生存在的意义,即中国喊了两千多年的“六经注我”,而不是“我注六经”。这其实和上帝死了是一个相同的内核。更伟大的是后面一句话:救出孔夫子。孔子的智慧在我看来是远远高出同时代其他哲学家的人,原因就是孔子不但是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背景下构建儒学,更是少有的拥有真正不片面的历史观与世界观同时了知自我能力边界同时完全代表了z类个体特点的一个人。救出孔夫子,不仅仅是说去掉个人崇拜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理解孔子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对人类的理解两千多年来有多少人真正读懂了。后面会详细讨论这个事情。

总之,由于这部分内容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后面仅写出结论。防止文章又臭又长。

4.2. z群体里的人类是如何产生的

核心结论:

  1. 世界是颠倒的。《存在与时间》里详细分析了这样的颠倒是如何被构建出来的。而止观作为一种方法几乎是唯一的认识到这种颠倒的方式。
  2. 世界的颠倒对于人类社会这个物种而言是一种不得已的进化。
  3. 人类个体普遍处于一种被赋予意义的状态。所以笛卡尔会说:我思故我在。这种被赋予意义的状态被海德格尔叫做沉沦。
  4. 人类社会的发展需要更多的人类个体从被赋予意义的状态进行转移。
  5. 虚无主义是伟大的哲学思想。虚无主义可以让一个人短暂地从当局者变成旁观者。
  6. 思考自我存在的意义是成为z类别个体的前提。
  7. 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是成为z类别个体的判据。

5. 论无我观

终于到了最后了。本文的题目就是谈论无我。

核心论点:

  1. “我”这一观念的自然而然的建构是基于颠倒的世界。
  2. 无我的认识可以理解到世界的颠倒。这样解构是解脱的必然道路。
  3. 从无我到中观,重新认识我,重新塑造我,重新意识到即使塑造了我也没有这个我,是最终的结果。

所以《庄子》:“吾丧我。” 又说:“至人无己。”

《金刚经》:“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成唯识论》:“破法、我二执。”

6. 杂谈

  • 主观能动性这个提法的恶心之处在于它刻意营造了一种误解。
  • 人的自由需要建立在能够接受很多东西上。当不能理解一些事物,自由反而是有害处的。
  • 存在主义本来拥有一个绝妙的无可置疑的出发点。但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严重的错误。产生这种错误的原因是存在主义的建模思路割裂了人。萨特的提法,如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存在很大问题。
  • 虚无主义的意义在于它在没有思考人类这一物种的假设前提下揭露了一个绝对的现实。而这个现实是所有人不得不面对的精神困境。更重要的是,没有解药,只有麻醉药。人要么清醒但痛苦地活着,要么在快活中沉沦。
  • 《我们》与《1984》描绘的痛苦与《美丽新世界》描绘的痛苦其内核是一样的——人们要么在制度上不被允许思考自我存在的意义,要么在精神文化上被训诫不应该思考这个问题。只不过前者的世界碎了,而后者的世界变得越发牢固罢了。
  • 享乐主义不可取。人生的意义是追求快乐这样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追求经历,这个答案也不能让我满意。
  • 共产主义不可能是通过计划经济的形式实现的。共产主义的目标:实现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在其中,每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是一切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条件。这句话与本文对个人人生意义的建构与探索同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D集合构建是完全吻合的。共产主义试图描述这样一个非常理想的高级阶段。
  • 共产主义并非不能实现,按照发展趋势,这反而似乎确实是终点。
  • 我想不清楚人类社会未来是否仍然会存在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就像私有制的起源一样,迎来私有制的再次消亡。我目前还想不清楚。
  • 共产主义并非在很远才能出现,因为人类的发展总是接近于指数性的,而人类的感官却常常是线性的。
  • 庄子几乎是最早提出无我理论的人,也是最早解构主客体关系的人,也是最早给出解构自我与重新建构自我的理论的人,也是最早齐人又齐鸟又齐物的人。
  • 佛道存在的必要性根植在人类社会所发展出的间接为延续存在这一终极目标服务的非纯粹性意义之上,所有的反直觉的学说都是如此。
  • 儒学和孔子的复杂度使得即使我试图通过杂谈的条目来总结它,我都无法很好地很贴切地把背后无穷的深意写尽。天何言哉,吾从周。

Author: Zi Liang (zi1415926.liang@connect.polyu.hk) Create Date: Thu Apr 9 20:18:13 2026 Last modified: 2026-04-09 Thu 21:17 Creator: Emacs 30.1 (Org mode 9.7.11)